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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死亡

       一般人说到死亡,首先想到的都是古今英雄之死:古代马革裹尸、血溅沙场、精忠报国之死;在近代、现代与当代,战场上冒着敌人的炮火前仆后继、惊天地泣鬼神之死;敌营中隐姓埋名、传送情报,忍辱负重,不怕严刑拷打视死如归之死;面对血雨腥风,暗杀恐吓,依然为真理呐喊,“前脚跨出大门,后脚就不准备再跨进大门”大义凛然之死;抗震抗洪抗疫、舍己救人、见义勇为等临危不惧、壮烈献身之死;还有千千万万在职人(包括上层管理人)呕心沥血、积劳成疾、猝于岗位的可歌可泣之死。
      至于人们也都知道不少的那些诸如被诛之奸佞、被锄之叛徒或因贪腐恶极、自绝于世的丑陋之死,则被人们所不齿。
      伟大与壮烈的故事连着伟大与壮烈的时代,“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无限风光在险峰”,这需要天缘、品格、胆魄与抱负,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幸欣赏到“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的壮观与宏伟,猥琐、畏缩、唯诺之人与浩然正气、流芳百世无缘。
      未显英雄气概不要释然于时代,伟大与壮烈的时代,照样更多的是芸芸众生,也正因为有芸芸众生才有了伟大与壮烈的涌现,才有了对伟大与壮烈的歌颂。
      如果血与火的历史重演,我们现在喊着口号的每一个人(包括自己)都需要认真并沉重地扪心自问,能不能经受得住死亡的检验。
      朋友们相聚,聊到什么样的人能当领导,我每次都会说,要不怕死才行。西方渗透,用上了立体手段。我们自己的社会,扫黑除恶,惩治贪腐,管理政务,很多都在风口浪尖,民众要面对,领头的要首先面对。大到卫星定位,精准打杀,小到一线救灾,逆行救人,在哪个岗位尽职,都必须时刻准备着。
      怕死的人忌讳谈死,尽管没断过心思死亡的事。
      不怕死的人不忌讳谈死,伟人也是这样。
      毛主席就不忌讳谈死,老人家曾对护士说:“我在世时吃鱼比较多,我死后把我火化,骨灰撒到长江里喂鱼。你就对鱼说:鱼儿呀,毛泽东给你们赔不是来了。他生前吃了你们,现在你们吃他吧,吃肥了,你们好去为人民服务。这就叫物质不灭定律”毛主席曾同访华的英国元帅蒙哥马利谈话时说过,随时准备死亡,并详细讲了自己可能有五种死法:一是被敌人开枪打死;二是坐飞机摔死;三是坐火车翻车而死;四是游泳时被水淹死;五是生病被细菌杀死。毛主席在上世纪60年代曾提出过“五不怕”,其中就有不怕杀头。毛主席自年轻投身革命,九死一生,“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真真切切不怕死。
      时过境迁可能使得人们对死亡的认知发生变化。一位原铁路总院老干部诊室的全科医生和我说,她见过很多经历枪林弹雨的老干部,他们在战场上铮铮铁骨,舍生忘死,领导铁路建设大多也是壮志豪情,不失当年,但老年时躺在病床上,神志清醒但不能自理时,不少人则少了许多尊严,面对死亡,同他们的历史对照,判若两人,让人很难与他们的历史联系在一起。
      现在社交圈看微信,说死亡的话题几乎没有,养生保健的段子不少,在我看来,养生保健的段子与谈死亡没什么两样,只是角度不同。
      我们常人常说到的死亡,与上面说的英雄之死并不是同一个概念。本文意欲说说死亡,原本无意涉及伟大与壮烈、怯懦与卑微的,但那些又都是人们很容易联想的内容。
      其实,一般常人所最关注的还是身边的亲人、友人及打过交道的平凡人的平凡的死亡,每一个人对所见所闻的关于死亡的故事或许都能有些感知。
      在我们穷乡僻野农村老家一带,爷爷奶奶那一代人乃至更上几代的祖辈人对待死亡的认知大体一样,人有生有死,人老了最终是要死去,这本没有什么,本没有所常见的书里描述的那样沉重,也没有现在的人们想得那么复杂。或许人们也说这辈子和下辈子,但一般都是这么说说,一辈传一辈地都是这么说,也许祖辈人相信有下辈子,但也只是相信而已,平静地看待死亡也并不是因为知道有下辈子的缘故。
      我知道我的爷爷看待死亡就很平静。
      爷爷是农民,1971年72岁时因病去世。爷爷患病时,父亲在学校教书,没有时间守候爷爷,当时我正从四川回家休探亲假,大概在家能休一个多月,由此,也就能陪护爷爷直到一个多月后爷爷去世。
       爷爷平时很少说话,习惯了低着头走路,一年到头除了干活还是干活。爷爷患病后,到附近医院治疗,也请村里“赤脚医生”诊治,另外,我和伯父每天轮换着用小拉车拉着爷爷去找当地一位有点名气的老先生看病。
       我陪在爷爷身边,爷爷每天无话,只是有一天,爷爷突然和我说:“先生说今年是我该死的年了”,爷爷说这话时像平时说“该吃饭了”一样。我没有亲耳听见那位老先生说这话,我以为爷爷也许听错了,或许是爷爷自己的领会。
       我感觉爷爷对老先生的话深信不疑,爷爷直到去世再没有说过其他什么话。爷爷走得很安静,也很安详。爷爷一生平常,活得平常,死得也平常,面对死亡,爷爷没有任何嘱咐,也没有表现出有任何留恋。
       我奶奶的死更是平静得富有神秘色彩。
       我奶奶1987年91岁时无疾而终,听母亲说,奶奶去世的那一天,和母亲、伯母、姑母坐炕上一起说家常话,奶奶坐炕头儿上,拿出一个小袋子,把一兜零钱倒出来,推给伯母一些,说这是你的,另一些推给母亲,说这是你的,说完就在炕头上仰躺下了,母亲她们接着聊天,不一会儿,母亲她们看奶奶没了动静,开始以为奶奶睡着了,看情形又感觉不对劲儿,翻奶奶的眼睛仔细看才突然醒悟这是  奶奶走了。奶奶没有呻吟,没有痛苦,和爷爷一样,什么话也没有留下。
       奶奶去世前的举动的确真实,奶奶分钱给母亲伯母,是一位老人感觉自己的时日不多时很自然的事,从中也可看出奶奶对待死亡就像上面所提到的祖辈人们对待死亡一样。奶奶无疾而终,是奶奶的造化。
       在我的记忆里,奶奶浑身充满着对儿孙的爱,尤其对我们孙子辈儿和曾孙辈儿的人,从没有过呵斥,除了爱还是爱,奶奶留给我的印象一直是笑着给我东西吃的样子,我爱我奶奶。
或许是因为有了一点文化,抑或是因为日子过的好一些了,相比祖辈一代,我的父辈对生命的认知明显发生了变化。
       我的父母是近几年先后因病离世的,享年都是88岁。父母在病重期间,我日夜守候在床边,我知道二老有太多的留恋不舍,我还知道父母都是深信自己没有大病,不会因一点小病就这样离世,父亲躺在医院病房里,计划着出院后的日子;母亲躺在床上的时候,也总是念叨着“再过一段日子我就可以出去走走了”。其实父母患的都是重病,只是我们一直瞒着实情。父亲生前过分自信长命,常说自己是年轻人的心脏,能活100多岁,我知道父亲信奉所谓潜意识的神力,想什么想多了就可能实现,父亲信神胜过信医,最终病情严重。母亲与父亲不同,不信鬼神,病重期间,我有几个晚上陪母亲说话,母亲回忆很多,而且,母亲那段时日特别愿意见人,除了亲戚,几乎全村熟悉的人都来家里看望,这正对了母亲的心思,母亲见到谁都要说很多话。我知道母亲对生命、对亲人、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深深的爱。
       老天无情,父母还是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人到古稀,一般都会知道一些熟悉的人如何面对死亡的事。
       我刚参加工作时的老段长崔清田,后来担任我们集团公司的安质处处长,崔处长去年春节前两天的时候因病去世,享年90岁。每年我都去看望老段长,他从口音、身材和性格看,典型的山东人形象,办事干净利落,说话快言快语。近几年他老了,行动受限,拄拐蹒跚,再后来,老人家视力不行了,他老伴听力不行,我去看望时,老两口儿一个用眼一个用耳,配合着和我说话。
       一次我去看他,一进门看到老段长正拄着双拐从里屋向外厅一点儿一点儿挪蹭,行动非常困难。见面坐定后,老段长问我,你那律师的事还干着吗?我说,还干着。他笑着说,干着好呀,有个猴儿牵着比没个猴儿牵着强。说到他自己的时候,依然笑着说,我这就90了,肯定是要死的,多伟大的人都走了,咱这小人物更没什么可怕的了……。老领导健谈,每次见面都旁征博引说很多话题。在我的记忆里,崔处长说话,从没有泄气悲观的情绪,永远是乐观的,包括面对死亡。
       前不久,我给一位上层老领导家里打电话,他老伴低声告诉我,他(那位老领导)已癌症晚期。我很吃惊,因为近几年老领导身体一直很好,早些时让我写了几幅字,他自己也在练习画画。当我问及老领导的精神怎么样时,他老伴说,(他)精神还好,知道自己的病情,也想得开,说家族史上数他的寿命是最长的。几天后我去老领导家里看望,看他面容消瘦,略带笑容,详细地告诉我他正在怎么治疗,怎么用中药调理,我感觉这位老领导实际是认真、平静地看待生命,老领导的情绪心态是正常的,有病了,认真对待,不懊丧,不悲观,积极治疗调理。我暗自祝愿这位老领导病情尽快好转。
       在我熟识的人中,包括同学同事,相同或相近年龄段的,已有十几位过世了。今年一年,先后参加了几个告别仪式,而且朋友们特别要求我为其中一位友人写了悼词,知情的朋友们对我说,我很真诚准确地概括了他的一生。由此,我看到了死亡的平常、没有预料轨迹的不确定性以及老年人面对的经常性。不像以前工作中处理工亡事故,也不像年轻时参加老同志的追悼会那时的情形。
       有位同学今年因病去世,患病期间,自己并嘱咐家人不把有病的情况告诉同学友人,住院卧床时还在微信群发一些文章,一直给人开心快乐的印象,以至于后来同学们为未能在他患病期间去看看他感到难过惋惜。我理解这位同学,每个人面对死亡的态度不同,这是一个人一生认识世界最终的综合反应。
      人在重病卧床之时最需要的是安静,尤其是现代通讯方式很多,如果要问候安慰,可以用微信短信方式,人在病重卧床时,我的确不赞同去看望。
      我不止一次听说过我所知道的已去世的在同单位打过交道的人中,有的生前在知道自己可能不久于人世曾呜呜痛哭,我揣测除了面对死亡的原因,还有与单位有关的自感有许多委屈的缘故。我记得上世纪80年代后期,曾有人写过对东北某城市一个阶段内所有死亡的公职人员的调查文章,那篇文章记述了那个阶段去世的人中,尤其是国企领导人,相当一部分存在因工作岗位的原因导致精神沉郁,思绪憋屈的事实。我本人就经历了国企几十年领导机关组织结构的变化和权力责任调整的过程,一元化,一长制,一支笔等,改变了不少人的命运,其中很多并不是忧患于个人私利。我理解这些人,理解他们面对死亡的痛哭含有太多的无奈、痛苦、郁闷与不舍,这是人性的释放,他们不需要怜悯,不存在尊严不尊严。其实,有资料显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呜呜痛哭的人不仅仅是小人物。我更理解他们不少人总想弄明白弄不明白的事,这也许与人们常说的达观有关。小人物的境界及命运与社会的大动向相比微不足道。
      达观确与生命相关,但达观与否没有明确的界定,常有人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但事实上,哪个燕雀,哪个鸿鹄,历史又对哪个说了个明明白白?
      关于生死,很多人喜欢列举庄子其妻亡故,鼓盆而歌的典故,崇尚道家视生若死,视死如生,生命来自无,复归于无的生死观,我总觉得古人把平常自然的生死说得那么复杂、那么晦涩难懂大可不必,这倒不是因为古人也犯了现代浮躁、喜欢故弄玄虚的毛病,纯粹是因为古人对宇宙认识的局限所致。
      古人怎么也不会想到,现代人知道了宇宙原来是好大好大,大得没有概念,大得无法想象,人们知道太阳够大已不简单,可像太阳这样的恒星,银河系至少有一千多亿颗,太阳至银河系中心距离大约还要2.6万光年,何况像银河系这样的星系还要数以亿计。
      还有,地球自有生命以来,出现过亿万种生命物种,虽发生过几次生物大灭绝,仍存在千千万万生命物种,而且时刻发生着灭绝与诞生。
      宇宙之于银河,银河之于太阳,太阳之于地球,地球之于生命,生命之于人类,人类又经历了千万年进化。宇宙之大冲击着所有现代人的生死观。
      现在看朋友圈,很多老年人习惯说“老了真好”,这话不错,其含义主要就是一个人能活到老就很难得,很圆满了。
      回顾历史,战争与灾害使所有家庭经历面对死亡的磨难。有资料显示,一位老帅从不看战争影视片,这位老帅念念不忘那些拼杀疆场的烈士,不忍心回首兵戎相见的惨烈场景,不忍心观看血流成河的战争影片。这位老帅曾说,一个大战役后,梦见千百万年轻寡妇找他要丈夫,无数白发老人找他要孩子,他心里不安。如果我们赶上那个时代,我们能像现在这样活到老吗?
      唐山大地震时,我正在襄渝铁路线施工(湖北襄樊至四川重庆),目睹了所有家在唐山的工友们听到亲人不幸的消息万分悲痛的场面。后来又发生过大地震,悲壮与悲惨震撼了所有国人。这些都是意外,意外就是突发,意外没有特指,意外就是可能随时随刻。广义上讲,面对大自然,我们能活到老的人都是幸存者。
     上面说宇宙之大,生命物种的演变及生命的幸存,丝毫不会使古今英雄之死的伟大壮烈失色,千万人牺牲换来亿万生命的安定,这是另一范畴的受后人颂扬的生死观。
     去年以来,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危害着全人类的生命,党和国家倾注全力防控,我们同样为生活在一个把人民的生命安全看得高于一切的伟大的国家感到幸运。
     我和老伴儿回雄安老家关门防疫,老两口时而说到生死的话题,随之有一些联想,汇集一起,便写了上面一篇文字。
 
                                                                                                                     2020.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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